熟悉我的學員們都知道我現在工作的對象是成人，
但有些學員因為喜歡在這裡被對待的方式，
會私下問我是否可以接孩子的一對一。
去年，我的一位舊學員就曾經跟我提過，
想把我的課程介紹給他同事的小孩。
一直到上個月，
他才發現我們其實還沒有真的聯繫上。
因為我的 line 並沒有對外公開，
所以後來是透過他的幫忙，我們才順利接上。
在正式上課前，
我先跟這個高二的孩子約了一次線上三十分鐘的對話。
對學生來說，
這個老師能不能讓他感覺到安全，
能不能讓他可以放心地說不知道，
或者他能不能感覺到自己是被引導的，
這些都很重要。
不是別人推薦的老師，
就一定適合自己。
所以我通常會先安排一堂課，
讓學生感覺看看——
這樣的學習方式，是不是他要的。
再決定要不要長期一起上課。
因為如果一開始沒有對齊，
很容易變成一段很用力、但很辛苦的學習。
很多時候，那些真正影響學習的東西，
其實是看不見的。
線上課結束後過了一週，
媽媽跟我聯繫，
說孩子想要跟我一起上一對一的課，
而且是從自然發音開始。
所以我們就在四月初，開始了第一堂課。
我跟學生說，前面三堂課，
會是一個彼此熟悉的過程。
我也會跟他討論他的需要，
他怎麼看這堂課，
有哪些地方是有幫助的，哪些是卡住的。
對我來說，高中生其實已經是可以一起討論學習的人了。
第一堂課，我們從二十六個字母的發音開始。
那時候我就有留意到——
他沒有辦法把聲音組合起來。
到了第二堂課，
我們再次回到課程內容做一些調整。
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能清楚地說出，
自己卡住的地方是什麼。
他說：可以知道每個字母的單獨發音，但是當組合成一個單字時，
例如 big 這個字，
他可以聽到前面的 b，
也知道最後是 g，
但中間那個母音 i 的聲音，對他來說是模糊的。
對我來說，學生願意在過程中說出卡住的地方，
如實地表達自己遇到的困難，
是影響學習速度很重要的一件事。
因為對教學者來說很基本、很理所當然的東西，
往往就是困住學習者的地方。
當一個能力已經內化之後，
大腦其實會自動把過程壓縮。
老師可以直接看到字，就唸出聲音。
但中間其實還有很多步驟，
只是平常不再被意識到——
辨識聲音、聽出差異、再把它們連在一起。
對老師來說像是一個動作，
但對初學者來說，
其實是需要慢慢建立的過程。
在接下來的練習裡，
我們一邊唸，一邊調整，一邊靠近他真正卡住的地方。
練習的過程中，
當他一直唸、但沒有辦法抓到聲音的時候，
我開始留意到，
他的身體有一些變化出現。
有幾次他停住的時候，
整個人像是進入一個短暫的空白。
所以我沒有要他繼續唸單字，
而是先暫停。
我問他，現在的狀態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跟我說——
他開始留意到，自己有點不耐煩了。
我們一起回頭看，剛剛發生了什麼。
卡住的那一刻，是什麼感覺？
透過他的分享，我更清楚他卡住的點是什麼。
很多時候，
我們以為「看得懂這個字」，
就等於「會唸」。
但其實不是。
看到字，
不代表大腦裡真的有這個字的聲音。
後來我才更清楚地看見——
他不是聽不到母音，
而是那些聲音在他的經驗裡，
還沒有被辨識出來。
聲音有經過，
但沒有被留下。
所以接下來的練習，
就回到很基本的地方。
從 b…i…g 到 big
從 s…u…n 到 sun
讓聲音被聽見、被分開，
再慢慢連在一起。
重新建立聲音記憶，以及說話的肌肉記憶。
課程快結束的時候，我問他今天的狀態。
他想了一下，說：
「好像有變得比較簡單一點了。」
那一刻，我其實很開心。
那個原本卡住的地方，
開始有一點鬆開。
課後，我請他先整理今天上課的發現，
再跟我說，他打算怎麼安排每天的練習。
不用很久，
一次大概五到十分鐘就好。
重點不是做很多，
而是讓耳朵跟嘴巴慢慢開始連在一起。
他後來跟我說，
他可能還需要更清楚的練習方向。
所以我就用上課的講義，
拍了一些可以在家自己練習的方式給他。
把聲音一個一個拆開，
再慢慢連回去。
隔天我又多拍了幾個不同的方式，
讓他可以試著找到比較適合自己的節奏。
我問他：
這樣有比較有方向感了嗎？
他回我：
「有。」
那個回覆很簡單。
但我知道，
我們開始更靠近他卡住的地方。
也開始有一個方式，
讓他不用一直停在「我不會」。
而是開始知道可以怎麼練。
一直以來我在意的，
不是課程的內容進度是否有如期完成。
而是學習者，
在學習的過程裡，
有沒有被接住。
很多時候，
一個人卡住的那一刻，
不只是因為不會，
而是那個「又做不到了」的感覺，
被再次喚起。
當這樣的狀態出現時，
身體會先有反應。
變急、變緊、想趕快做對，
或者開始不耐煩。
而在那樣的狀態裡，
人其實很難好好學習。
這幾年在不同的身心學習與訓練裡，
我也慢慢理解到一件事——
當身體進入壓力反應時，
學習與理解的能力，
會暫時變得比較難啟動。
（有些理論，例如
Polyvagal Theory
會用神經系統的狀態來描述這樣的變化。）
所以有些時候，
不是再多做幾次，
而是先慢下來。
去看見，現在發生了什麼。
當一個人慢慢回到比較穩定的狀態時，
學習才會再次開始發生。
如果你也曾經很努力，
卻還是覺得卡住，
也許不是你不夠好，
而是那個真正卡住的地方，
還沒有被看見。